十几岁时看《古惑仔》系列电影,让人热血沸腾,仿佛西瓜刀在手,天下我有,抢地盘、看场子、泡马子,多么风光!

20年后再回味,简直图样图森破,这不就是一群小瘪三在几个大佬的操纵下当炮灰的故事吗?

韩琛说的“一将功成万骨枯”,你以为你是那个“将”,其实你是“万骨”之一,你以为你会成为铜锣湾的扛把子或洪兴的话事人,但最终成了大天二、蕉皮以及在报刊亭卖杂志的大头。陈浩南如果没有主角光环,估计坟头草都好几丈高了。

这部电影有时代性,针对特定的人群和场景,过了那个时代,过了那个年龄,就没有共鸣了,也很难共情了,找不回当初的感觉。

这虽然很遗憾,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:如果一二十年后,一个人的心态和思维还停留在《古惑仔》时代,那才可怕。

《黑社会》是2005年的电影,按时间算它现在也已经过时了,但它与《古惑仔》不一样,它里面的那些东西,还有生命力,能让人常看常新。

打个比方,《古惑仔》是一部粗糙的,讲陈浩南和山鸡一路打怪升级的故事,《黑社会》则是一部考究的艺术片,讲黑社会内部的权力斗争,探讨黑社会与警方、政治的关系。

联系历史、时代背景以及影片中的一些细节,从更宏大的视角来看,可以发现,影片固然在讲黑社会,但又不仅仅在讲黑社会,就像《笑傲江湖》一样,它表面上在讲江湖,其实在讲人性和庙堂。

这类作品有一个共性,都是借一个故事,来揭示一些具有普适性的东西,它们像公式、原理一样,能放到所有类似的场景中,颠之不破,能隔绝时光的侵噬,历久弥新。

《黑社会》最初的片名叫《选事佬》,英文名叫《Election》,即选举、选话事人的意思。

“和联胜”社团又到了2年一次的话事人换届选举,在所有地区老大中,阿乐和大D是最有实力的两个选手。

“和联胜”的选举机制很有意思,投票权不在全体社员手上,而在9个叔父辈元老手中。

“我年轻的时候,就已经由叔父们选话事人了,那时候我就想,这些老东西已经一把年纪了,没权没势,凭什么?后来我才知道,是辈分,他们说的话,大家会尊重。”

几个叔父辈元老关上门窗,拉上帘子,吞云吐雾、喝茶聊天中,就可以选出下一届话事人。

由于权力来源于元老会议,阿乐和大D想当话事人,必须搞定这些元老,让他们支持自己。

大D是荃湾地区老大,他势力最大,手下最多,但为人嚣张跋扈,做事方法简单粗暴,选举前几天,他直接花钱收买元老们,一人20万。

阿乐是佐敦区老大,实力不及大D,为人低调有城府,他平时极力笼络元老们,元老们有事,他尽心尽力帮忙,出钱又出力,人缘很好。

一个势力大,一个人缘好,投票期间,元老们争执不休,开始爆粗,火药味渐浓。

这时候邓伯说话了:“有钱能使鬼推磨,得点好处倒没什么,如果谁给的钱多就选谁,不如拍卖吧,我们毫无公信力,还要我们干嘛。”

文官与武将需要平衡,皇权与官僚集团需要平衡,地方与中央需要平衡,实力最强的人,需要有一定的制约,没有制约,就没有平衡,没有平衡,就没有秩序,进而不可持续。

官场的本质是什么?是权力平衡。上策是用政治智慧来达到权力的平衡,中策是用权力置换或者相互妥协来达到权力的平衡,下策是用强硬的武力来解决权力的平衡。

在这种平衡中,某些人的权力将被剥夺,有些则是利用提拔、调动、或者正常退休等手段来进行调整,完成新的权力分配,以达到一种新的平衡。

“和联胜”的线年一选,不许连任,时间很短,看似不近人情,话事人第一年熟悉情况,第二年刚找到点当龙头老大的感觉,就得下台,很不利于话事人发挥才干,不利于社团的长远发展。

但是,从权力平衡的角度解释,这是一个很好的机制。时间太长,话事人树大根深,谁也动不了话事人,话事人会一直干到死或者指定下一届话事人,就像新记(影片中另一社团,话事人是世袭的)一样。

到时候,大家的“和联胜”就会变成话事人的“和联胜”,个人压倒社团,全社团一起倒霉。

另外,“和联胜”话事人的位子,对社团整体的发展,影响并不是很大,比如前话事人吹鸡,怎么看怎么垃圾,但“和联胜”照样在发展,没有陷入四分五裂。

说到底,话事人的位子,在猛人手中可以号令社团,在庸人手中,就是召集开会的主持人。

大D太嚣张跋扈,对元老们不尊重,势力又最大,一旦当了话事人,整个社团都会被他踩在脚底下。

邓伯支持阿乐当话事人,以及在《黑社会2·以和为贵》中反对阿乐连任,都是为了权力平衡。

邓伯找阿乐单独谈话,告诉他话事人需要拿到龙头棍,这根龙头棍已经一百多年了,经过了几十个话事人的手,它是社团的权威,也是权力的象征。

当阿乐准备找前话事人吹鸡交接龙头棍时,大D给吹鸡打电话,要他把龙头棍交给自己。

吹鸡拿了大D的好处,要看大D的脸色行事,但龙头棍事关重大,他不敢破坏规矩给大D,于是让手下四眼明把龙头棍带到了深圳。

阿乐要千方百计拿回龙头棍,大D也要不择手段抢夺龙头棍,“和联胜”各方人马对龙头棍展开了激烈角逐,一场风暴逐渐形成。

“和联胜”换届掀起的风暴,引发了警方干涉,阿乐、大D、邓伯以及相关元老都被抓了。

警方一直在密切关注“和联社”换届,如果权力平稳交接,警方懒得管。一旦出现暴力行为,影响社会治安,警方就要出手。

许长官对邓伯等人训话:香港有几十个社团,有很多你们这种人在混饭吃,没有黑社会根本不可能,我呢,是打击黑社会的,我要秩序,谁闹事我就要打谁,打死他!我不管你们谁支持阿乐谁支持大D,我要你们去摆平他们两个。我不想看到“和联胜”打架。

邓伯让人找阿乐和大D谈话,大D不承认这次选举,扬言要组建“新和联胜”,另立门户。

邓伯:我说不打,兄弟们会不服,个个都打着社团的旗号混饭吃(大D犯了社团大忌,必须灭之)。

你们有没有的吃,就看我们给不给,我们不给,代客停车也不给你们做。试试看,谁犯罪我抓谁。

那你看街上没代客停车会怎么样?黑社会没饭吃又会怎么样?我们“和联胜”有5万人,其他社团加起来有几十万人,没规矩就没秩序,看看你们的牢房坐不坐得下。有些东西,要讲原则。

许长官要秩序,他明白社会上不可能没有黑社会,铲除了一个社团,另一个又崛起,抓了一个大哥,另一个又冒出来,只要黑社会不闹事,社会繁荣稳定,他可以容许黑社会存在。

邓伯也要秩序,不过他要的是社团的秩序,如果有人不守规矩,抢夺龙头棍,另立门户,那就号召大家群起而灭之,这是社团的运行法则,不会因为警方的干预而改变。这也是邓伯口中所说的“原则”。

许长官的“秩序”和邓伯的“秩序”是冲突的,这个冲突在《黑社会1》中没法解决。

在《黑社会2·以和为贵》中,石副厅长让吉米永远持有龙头棍,一代传一代,这个问题才得以解决——没有选举,就没有纷争了,社会安定繁荣,大家以和为贵。

不是不让你们生存,但要适可而止。”石副厅长对吉米如是说道,“你来管理HK‘和联胜’,HK的社会治安会更好一点,HK会更加安定和繁荣。”

黑社会看似很风光,其实在夹缝中求存,他们之所以能存在,一是社会有这个土壤,二是有一定的利用价值。

如果摆不清自己的位置,不听话,失去利用价值,成为阻碍和麻烦制造者,那就离死不远了。

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阿乐让人弄死了吹鸡,帮了大D一把,还把他从警局保了出来。

阿乐帮大D,不是因为他当了话事人格局变大了,而是因为帮大D能帮他实现利益最大化。

我帮大D为了什么?求财嘛,没有跟谁过不去,时代不同了,谈的都是生意。古惑仔不用脑,一辈子都是古惑仔。

阿乐力量有限,他需要联合包括大D在内的所有社团力量,抢夺新记的尖沙咀地盘,这也是他之前出来竞选话事人对社团的承诺。

阿乐:吹鸡以前做的事,我照做,你谈的生意,我以话事人的身份帮你搞定,所有利益全都归你,一起打回来的地盘,大家对半分,下一届,我全力支持你做话事人。如果你非要另起炉灶,这两年我什么都不做,我带整个社团打你,我会准备两副棺材,一副给你,一副给我。一起走,还是在路口下车,你自己决定。

恩威并施,大D服软了。两人结为异姓兄弟,一起杀了新记尖沙咀老大恐龙,拿下了尖沙咀这块富得流油的地盘。

后来,阿乐和大D在河边钓鱼,大D提议社团应该增设一个话事人,想分享阿乐的权力。

阿乐脸上努力挤出微笑,一边打哈哈,一边用力扯手上的鱼钩,把鱼的嘴都扯破了,杀心已现,他趁大D不注意,搬起石头砸死了大D,终结了这场权力斗争。

不过,相比最聪明的吉米而言,阿乐到底还是差点,这也是他在第二部中,没能斗过吉米的原因。

邓伯劝阿乐:你不要伤脑筋了,谁人不贪心呢?我年轻的时候,也想过连任,但叔父辈跟我说,要退就退的漂漂亮亮,老了还有人尊重。做见不得人的事,死路一条。

但是,阿乐陷入了我执之中,他迷恋话事人的位子、龙头棍的威风,不惜破坏规矩,不择手段,用武力消灭其他竞争者。

相反,吉米对社团没什么感情,他加入社团是为了获得保护,成为社团成员后,他也只想着做生意赚钱,心里根本没有社团,甚至一心想甩掉社团的标签。

当他去大陆做生意的时候,被石副厅长拒绝了,理由是他不是“和联胜”的话事人,潜台词是他没有统战价值。

显然,相比阿乐的偏执和疯狂,吉米的心态更超然,目的更纯粹,更好控制,这也是石副厅长选择支持他并将龙头棍交给他的原因。

我们不是不相信选举,我们是怕两年后选出来的人,像林怀乐(阿乐)一样,干很多非法勾当,扰乱社会秩序,这是我们不想见到的·······你是我们信得过的人。”

被招抚收编,社团才能生存。你帮我维持秩序,我让你做生意赚钱,大家以和为贵,各自安好。